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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7 | 知人論世,即事言理——讀《論語疏證》有得之一(陈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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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人論世,即事言理

            ——讀《論語疏證》有得(之一)


孟子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章學誠謂:“事有據而理無定形,故夫子之述六經,皆取先王典章,未嘗離事而言理。”予嘗撰文,以爲“知人論世”、“即事言理”(吾人名之曰“訴諸範例”),實乃吾國古典學術之典型論說方式,與西方訴諸定義、原則、原理等典型論說方式大相徑庭。近日閱畢楊樹達先生之《論語疏證》,愈信乎愚論不謬。

 

  

 誠如楊氏弟子廖海廷所言:“《論語》一書,注釋者衆,或主故訓,或主義理,類皆得其一偏,未有窺其全豹。而主故訓者,往往不審詞氣,于義未安;主義理者,難免以意爲之,無徵不信。然則孔子真意,奚能大白於世乎?先師之書異是,以經證,以史證,以子證,如有未融,便下按語以索其隱。知人論世,務求事理之安,而孔氏心傳,躍然紙上,賢于諸家遠矣。”(後記)遠賢諸家,未免弟子對乃師溢美之辭;除此而外,其餘諸評,予皆以爲允當。楊先生疏通《論語》,“首取《論語》本書之文前後互證,次取群經諸子及四史爲證,無證則闕之。老莊韓墨說與儒家違異,然亦時有可以發明孔子之意者,賦詩斷章,餘竊取斯義爾。”(凡例)

 

 

 

 

 予研讀《論語》,亦嘗取前後文互證,譬如孔門論“仁”、論“直”、論“勇”、論“性”、論“命”、論管仲等等,再則取孟荀之文互證,三則收集諸子之文互證;以說明孔子因材施教之教學法、孔孟荀及諸子之觀點思想之異同。然予實孤陋寡聞,見短識庸;今閱楊先生書,方知先生之先我而又博識詳審也。茲取幾例,試以說明。

 

 

 

 

 如所周知,對《論語》第九篇首章“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之詮釋,可謂聚訟紛紜,爭論猶集中於“與命與仁”。或釋“與”爲連詞,或釋之爲動詞。前者意謂孔子罕言利、命仁;後者意謂孔子罕言利,但贊同命與仁。“與”之爲連詞名詞,《論語》一書皆有例證,因此,孰是孰非,還得征諸整個文本。一般學者皆取前義,如阮元所刻十三經註疏本注曰:“罕者,希也;利者,義之和也;命者,天之命也;仁者,行之盛也:寡能及之,故希言也。”又,朱熹集注引程子曰:“計利則害義,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比較而言,阮元註疏本義勝,因爲《論語》一書,孔子論“仁”百余次,何罕言之有,注曰“寡能及之”,是很恰當的。楊先生《論語疏證》,並不曾解釋字詞,而是僅僅把相關文獻羅列於側,並加按語,讀者自然明白全義。如於“與命”之後羅列:

 

 

 

 

 伯牛有疾,子問之,至牖執其手,曰:“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雍也》)

 

 

 

 

公伯寮訴子路于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憲問》)

 

 

 

 

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顔淵》)

 

楊氏樹達按曰:“《論語》一書,孔子自言命者,惟伯牛與公伯寮二事。子夏其言蓋亦聞之孔子,然則信乎其罕言也。”性命云者,乃宋明儒者所樂道也,若讀者進而以爲孔子亦樂道之則謬矣。

 

 

 

 

    於“與仁”之後,楊氏搜補孔子及諸弟子論仁之語(茲不羅列),並加按語曰:“《論語》一書言仁者不一而足,夫子言仁非罕也。所謂罕言仁者,乃不輕許人以仁之意,與罕言利命之義似不同。試觀聖人評論仲弓,子路,冉有,公西華,令尹子文,陳文子之爲人,及克伐怨欲不行之德,皆云不知其仁,更參之於《儒行》之說,可以證明矣。以孔子不敢以仁自居,雖曰謙遜之辭,其重視仁亦可見也。” 關於“與命與仁”之解讀,楊氏取《論語》前後相關文及其他文獻互證,實與諸家註疏相表裏而又能使讀者確信無疑矣。又,征諸《論語》,孔子許人以仁者,则“殷有三仁”(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其之“求仁得仁”、管仲“如其仁!如其仁!”,以及《左傳》“人謂子産不仁,吾不信也”。自殷紂末世及孔子時代,越五百餘年,孔子許仁者不滿十,加之孔子自謂“若聖與仁,則吾豈敢”,然則知夫子“罕言”仁矣。

 

 

 

 

 茲再舉一例。《子張》篇載:

 

 

 

 

 子夏之門人問交于子張。子張曰:“子夏云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子夏與子張皆受學孔門,言“交”(交友也)而有抵牾。於今人眼光觀之,則孔門儒學自相矛盾矣。然楊氏此書引蔡邕《正交論》,足以化解此所謂矛盾,其言曰:“子夏之門人交于子張,而二子各有所聞乎夫子,然則其以交誨也。商(子夏)也寬,故告之以拒人;師(子張)也褊,故告之以容衆。各從其行而矯之。”諸如此類看似自相矛盾之議論,《論語》一書,俯首即拾,若只看經文及字詞訓詁,而不知史事,則不能解矣。惜乎今之“創新”君子,不知孔門論學,知人論世,即事言理,動輒言儒家“深度悖論”“自相矛盾”“不講邏輯”,皆不知類也。

 

 

 

 

 茲舉第三例,以明“知人論世”和“即事言理”之於理解經文的重要性。《衛靈公》篇中,孔子稱讚蘧伯玉“君子哉遽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楊氏詳引《左傳》襄公十四年衛侯出奔齊而蘧伯玉出關之事:

 

 

 

 

 孫文子如戚,孫蒯入使。公飲之酒,使大師歌《巧言》之卒章。大師辭。師曹請為之。初,公有嬖妾,使師曹誨之琴,師曹鞭之。公怒,鞭師曹三百。故師曹欲歌之,以怒孫子,以報公。公使歌之,遂誦之。蒯懼,告文子。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並帑於戚而入,見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懼社稷之傾覆,將若之何?」對曰:「君制其國,臣敢奸之?雖奸之,庸知愈乎?」遂行,從近關出。

 

 

 

 

 又引襄二十六年衛侯復歸於位而蘧伯玉再次出關之事:

 

 

 

 

 衛獻公使子鮮為復,辭。敬姒強命之。對曰:「君無信,臣懼不免。」敬姒曰:「雖然,以吾故也。」許諾。初,獻公使與甯喜言,甯喜曰:「必子鮮在。不然,必敗。」故公使子鮮。子鮮不獲命於敬姒,以公命與甯喜言,曰:「茍反,政由甯氏,祭則寡人。」甯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不得聞君之出,敢聞其入?」遂行,從近關出。

 

 

 

 

 此兩事皆蘧伯玉“有道則仕,無道則卷而懷之”之例證。若不知此史事,則孔子此言確屬枯燥無味,卑之無甚高論。不止如此,楊氏又加按語,把蘧伯玉與“趙盾弑君”(實則非盾所弑,因其未“出關”,史家求責於他)事相譬況:“蘧伯玉之事,後人或以爲疑。不知古人論人以恕,不強責人以力之所不及也。逆惡之事,力不能討,身不與焉,即爲無咎。趙盾弑君,孔子惜其爲法受惡,謂越竟(愚按:竟者境也,邊境也,所謂‘出關’是也)乃免。以彼證此,伯玉之再出近關,不與弑逐之事,已可告無罪於人。孔子以邦無道可卷而懷稱之,即此義也。趙盾不越竟則不免,伯玉出關則爲卷懷,後世動以不討賊責人者,孔子忠恕之道,不如此也。”楊氏把蘧伯玉之“出關”與趙盾“不越竟”兩事互證,確乎大有裨於經義。

 

 

 

 

                            2007,7,30 下午,訥言於楓園

 

来源:木铎论坛http://bbs.zgrj.cn/dispbbs.asp?boardID=8&ID=2037&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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