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ading ...

2007-06-24 | “下半身像狗”:我对李零先生的回复(杨立华)

分享

 

“下半身像狗”:我对李零先生的回复

作者:杨立华(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上个月在博客上就李零先生的《丧家狗》写了一篇批评的短文,近来在网上看到了李先生的回应——发表在《南方周末》上。李先生在文中说我对他“突然破口大骂”、“翻脸了”,又说我“以‘哗众取辱’为题,狂泻其辱”。于是我知道,“破口大骂”这个词居然可以这样用,也就理解了李先生书中“孔子对宰予破口大骂”的确切意思。说实话,作为中文系的教授,李先生的语文水准可真让人不敢恭维(下面我还会详细论证这一点)。

 

    李先生文章一开头,就兜了个大圈子,无非是要暗示出我跟陈明是一伙的,而且写文章批评他是受了老师的指使。这倒透出了李先生的病根儿:习惯用自己的阴暗心理揣度他人。我受中国固有道德浸染较深,对师长素怀恭敬之心。但做事为文一向直心而发。说得直白点儿,就是打架,也从来都是单挑。如果李先生认为一切批评您的人,都是合着伙儿来的,那也由得您!

 

    李先生在文中指出了我那篇小文中的一处“硬伤”。承教!而实际上我却正希望您有此一驳:原来您也知道《史记》的记载不全靠得住!而且知道得远比我详细!那为什么您对“丧家狗”这一段记载的真实性就不加怀疑了呢?从您“自序”的引文看,您显然用的是《史记》里的记载。而实际上,这也正是您这一书名给人以不容质疑的印象的由来。如果您以《韩诗外传》为根据,恐怕相信的人就没这么多了吧。《史记·孔子世家》的很多处记载,其实都有西汉今文经学的味道。李先生写有关《论语》的书,却不以《论语》的记载为本,更在书名这样的重要环节上,依托于连自己也知道不可靠的材料,如此著书,用心安在?

 

    说您语文不过关,其实是我前一篇文章里就想写的。就举您“自序”里的文字:“上半身倒有点圣人气象,但下半身却像丧家狗,垂头丧气”。既然是“下半身像丧家狗”,又从哪里垂得出“头”、丧得出“气”来?这样的文字,让任何一个语文老师读到了,怕是都要吐血了吧。而且,《史记》里的“丧家狗”一段,哪里能告诉您是“下半身像丧家狗”。为了清楚起见,我还是把那段文字整段引出: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我文中的这段文字,可是引自您的那篇《考丧家狗》。我现在手边还真没有中华书局版的《史记》(身在海外,确有诸多不便,比如不能在写博客文章时随手翻检资料),但我想您引用文字,总该是认真检核过的。您仔细看看,“不及禹三寸”后面可是个句号啊!“累累若丧家之狗”当然是指从“东门有人”到“不及禹三寸”这一整段话的,真不知道您是从哪里读出“下半身像狗”来的?就算靠常识也推得出来,谁有本事“下半身”像个狗来让我瞧瞧?

 

    又,“孔子不是圣,只是人,一个出身卑贱,却以古代贵族(真君子)为立身标准的人”。这话也不太通吧。有谁说过“圣人”不是“人”来着?还有,孔子哪里就“出身卑贱”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史记》里讲的可是“贫贱”。孔子的先世我们不讲,至少他父亲叔梁纥曾做过“鲁邹邑大夫”。何来“出身卑贱”之说?您不至于连这两个词都分不清楚吧。

 

    再有,“在现实世界中找不到精神家园”,这话看起来深刻,其实也不通。请问有谁曾在“现实世界”中找到过“精神家园”?这里,我真是要向您请教,究竟什么是“精神家园”?您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您说自己是“逆众”,说自己“不会往领导、群众的怀里跳,也不会跟时下的风气跑”。也许您曾经是的。别的我不说了,至少您这本书是在有意无意地迎合大众的娱乐心态了。

 

    其实,严谨的学术品性的缺失,才是《丧家狗》一书的最大问题。

 

关于“下半身像狗”的几点补充


一、              人在海外,却卷入到这场辩论,很多熟悉我的人,大概都有点儿不能理解。然而,僭用孟子当年的一句话:“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我何尝不珍惜那些曾经的温暖记忆呢?然而正如李零先生指出的那样,因为事涉孔子,事涉自己的价值信念。我不是一个儒者,因为我觉得自己还远远够不上。但作为一个以儒家信念为依归的学者,在这样的书面前,又安忍坐视。

 

二、              我的位置的确有些尴尬。手边连最基本的参考书都没有。李先生的书也只能看各种网上的连载。当然,即使在国内,这样的书我也不会买。我的书架里没地方搁。

 

三、              李零先生的“自序”,仅在网上流传的,就有多个版本。其中有关“丧家狗”的解释,更是变了又变。但遗憾的是,在错得离谱这一点上,却是完全一致的。

 

四、              我们先看“新浪·读书频道”的版本:

当年,公元前492年,60岁的孔子,颠颠簸簸,坐着马车,前往郑国,和他的学生走散。他独自站在郭城的东门外,等候。有个郑人跟子贡说,东门外站着个人,脑门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上半身倒有点圣人气象,但下半身却像丧家狗,垂头丧气。子贡把他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孔子,孔子不以为忤,反而平静地说,形象,并不重要,但说我像丧家狗,很对很对。

这段话显然是以《史记》为本。其荒谬可笑,我在前一篇文字中已经讲过了。

 

五、              让我们再看看“天益网”的版本:

当年,公元前 492年,60岁的孔子,颠颠簸簸,坐着马车,来到郑国的东门,有个擅长相面的专家,叫姑布子卿,给他相面。他说,孔子的上半身像尧、舜、禹,倒有点圣人气象,但下半身像丧家狗,垂头丧气。孔子不以为忤,反而说,形象并不重要,不过,要说丧家狗么,“然哉然哉”。

这一版本就不仅可笑,而且可恶了。他居然把《韩诗外传》的材料和《史记·孔子世家》的两段话掺合在一块儿了。

 

    李零这一段话中的“姑布子卿”无疑出自《韩诗外传》:

孔子出(卫)〔郑〕之东门,逆姑布子卿,曰:“二三子使车避。有人将来,必相我者也。志之。”姑布子卿亦曰:“二三子引车避,有圣人将来。”孔子下步,姑布子卿迎而视之五十步,从而望之五十五步,顾子贡曰:“是何为者也?”子贡曰:“赐之师也,所谓鲁孔丘也。”姑布子卿曰:“是鲁孔丘欤?吾固闻之。”子贡曰:“赐之师何如?”姑布子卿曰:“得尧之颡,舜之目,禹之颈,皋陶之喙。从前视之,盎盎乎似有(王)〔土〕者;从后视之,高肩弱脊,循循固得之转广一尺四寸,此惟不及四圣者也。”子贡吁然。姑布子卿曰:“子何患焉?汙面而不恶,葭(貑)喙而不藉,远而望之,羸(累)乎若丧家之狗,子何患焉?”子贡以告孔子。孔子无所辞,独辞丧家狗耳,曰:“丘何敢乎?”子贡曰:“汙面而不恶,葭(貑)喙而不藉,赐以(已)知之矣。不知丧家狗,何足辞也?”子曰:“赐,汝独不见夫丧家之狗欤?既敛而椁,布(器)〔席〕而祭,顾望无人,意欲施之。上无明王,下无贤(士)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强陵弱,众暴寡,百姓纵心,莫之纲纪。是人固以丘为欲当之者也。丘何敢乎?”(《韩诗外传》卷九第十八章,引自李零“丧家狗考”)

在这段材料里,“上半身”“下半身”更无从谈起了。请李零先生自己再仔细看看,那可是“从前视之”、“从后视之”。至于“累乎若丧家之狗”那可是“远而望之”的结果呀。哪里就出来“下半身”了。更重要的是,不管对“丧家狗”一词的理解是什么,孔子在这段话里都没有承认自己是“丧家狗”。对“孔子无所辞,独辞丧家狗”这句话的理解,李先生总不会再给我来一番“文化诠释”了吧。

    把两段不可能合在一起的话,掺合在一块儿。请问李先生,哪家的考据工夫是这么做的?

 

六、              在《韩诗外传》里,孔子并没有接受“丧家狗”这个比喻。也就是说,李零先生“丧家狗”这个标题的唯一证据就在《史记》(您总不会再拿《论衡》和《家语》来说事儿吧)。而《史记》有那么可信吗?李先生在反驳我的时候,不是详细的考证了其中的错误吗?用自己也知道不尽可靠的文本里的一条“孤证”,来盖棺定论一个像孔子这样重要的历史人物,这又是哪家考据学的法门?

 

七、              李先生在反驳我的文章里,说“翻就翻吧,你要能翻出个道理来给我看,我可以接受。”但李先生,您听得进道理吗?您的逻辑不就是:只要没有知识上的错误,谁又能奈我何?可您看看,您关于“丧家狗”那段话,那简直就不是知识性的错误,那是个大笑话。

 

八、              您在反驳我的第二条里说:“这和我说孔子死后当圣人毫不相关,无须辩。我的书,早就讲明,子贡树孔子是孔子晚年的事,孔子当圣人是他死后的事。这跟他出不出名,什么时候出名,全都毫无关系。”但您看看您自己的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孔子是怎么变成圣人的?是靠学生。他是靠学生出名”。您再看看,咱俩倒底是谁把“变成圣人”和“出名”混为一谈的?

 

九、              非让我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有劲吗?明天要上课。恕不奉陪了

 

 

答海峰:兼谈“李零事件”中我的态度
 


海峰:

 

你的留言和评论我都看了,实在是很中肯的。如果李零先生也能看到就好了。

 

但恐怕也是一厢情愿。因为,从李先生对我的反驳可以看出他的心胸和气量。

 

“哗众取辱”那篇小文,我想你是仔细读过的了。其实,充其量只能算一般的批评,连尖锐都谈不上。至于以“哗众取辱”为题,完全用的是李先生本人的修辞术。

 

我写那篇文章的用意有三:第一,指出书名不对;第二,这个标题可能产生相当严重的后果;第三,把李零先生的本来用意和实际造成的后果区别开来。这样一篇文章,在李零先生那里,却成了“破口大骂”,就可见其雅量了。

 

李零先生“自序”中闹的那几处笑话,我第一次在网上浏览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之所以隐而不发,仅仅是因为文章的作者是李零,那个曾经有过数次深谈的学者李零。

 

李先生拿我那篇小文里的一处“硬伤”大做文章,未免太轻率了。他也不想想,我批评他这样一位以考据名家的学者,焉能如此不慎。之所以不加辨析,直接引用《史记》的原因有三:其一,我手边没书。连《史记》也只有电子版。而维尔茨堡大学图书馆的中文书数量和种类都少得可怜。其二,我本意是要详细考辨《史记·孔子世家》的种种不可靠,以此来指出“丧家狗”一段的可信度存疑。我上研究生是1992年,海峰,你入学虽晚我两年,也应该记得那时候北大人文学科是一个什么样的氛围:那可是一个言必称考据的时代。至今我还记得我和一位朋友为了上中文系的《楚辞》释读课,在各教学楼奔走寻觅的情景(那时候很奇怪,一些好课在课表上往往不注明上课地点,或者注明了也不确)。《史记·孔子世家》的不可尽信,我又焉能不知(且冯先生两卷本《中国哲学史》孔子一章开篇即讲到这个问题)?之所以没在文章里做那样的工夫,是觉得做了也是白做,在这样的气氛下,有谁会看?更何况手边资料不足?其三,李零先生不也是以《史记·孔子世家》里的一条“孤证”为根据的吗(详见《关于“下半身像狗”的几点补充》第六条)?那我又何需考辨?而如果李先生自己跳出来说《史记》靠不住,这种自打耳光的举动,省我多少言语?

 

没想到李先生居然真地跳出来了。可见连《孙子兵法》也没学到家。当然,关键问题还是他的不厚道。由此可知,《孙子兵法》只对什么样的人有效。

 

很久没有见面了。想想当年在一块儿问学的日子,真是不胜感慨。

 

祝好!

立华
 

来源:儒学联合论坛http://www.yuandao.com/dispbbs.asp?boardid=2&id=25552


 

分享 分享 |  评论 (1) |  阅读 (?)  |  固定链接 |  类别 (热点横议) |  发表于 11:05
搜狐博客温馨提示:搜狐博客官方不会要求参加活动的各位博友缴纳任何的手续费用。请勿轻信留言、评论中的中奖信息,更不要拨打陌生电话及向陌生帐户汇款,谨防受骗!识别更多网络骗术,请 点击查看详情
正在读取评论信息...
您还未登录,只能匿名发表评论。或者您可以 登录 后发表。
 
  *中国人爱国心,搜狗输入法爱国主题皮肤下载>>
表  情:
加载中...
回复通知: 同时用小纸条通知对方该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