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精神與中華文化》序一
朱漢民
(嶽麓書院院長,湖南大學書院文化研究所所長)
書院是一種由儒家士大夫創辦並主持的獨特教育機構,它形成了一套獨具特色的組織制度、基本規制、講學形式,對中華文化的繁榮和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歷史貢獻。
當然,這種獨特的文化教育組織的形成不是偶然的。儒家起源於西周專門從事教化的司徒之官。儒家學派產生後,就以重視教育作為自己的文化使命。從先秦的私學,到漢代的太學、精舍,均是儒家學者從事教育活動的專門教育機構。書院則是唐宋經後影響甚大的一種教育機構。
「書院」之名淵源于唐代。唐開元六年時曾一度將皇家藏書、校書之所的「乾元院」更名為「麗正修書院」。到了開元十三年,又改名為「集賢殿書院」。這雖然是「書院」之名的開始,但它畢竟只是朝廷收藏、校勘經籍的地方,還不是後來的那種由儒家士大夫創辦的文化教育組織。在此之後,民間開始出現了許多稱為書院的地方。《全唐詩》中,可以偶爾見到一些命名為「書院」之處,如〈題玉真觀李泌書院〉、〈南溪書院〉、〈宿沈彬進士書院〉等。此外,地方志中也記載一些創辦於唐代的書院,如江西高安的桂巖書院、福建建陽的鰲峰書院、湖南衡山的鄴侯書院等。上述這些書院均是為儒家士大夫所創辦,其中一些還具備了治學、講學、會文、藏書等功能,這些書院的出現才真正標著書院的出現。
書院的全面興起是在北宋。唐五代時期萌芽的書院在宋初受到熱心文化教育的士大夫們的重視,各地紛紛創辦書院,其規模之大、數量之多,已非往日可比。其中一些創辦得十分成功的書院還受到了皇帝賜額、賜書、賜田產的特殊待遇。這時湧現出一些著名書院,包括嶽麓書院、白鹿洞書院、嵩陽書院、應天府書院、石鼓書院、茅山書院、徂徠書院、泰山書院等,後來還出現了說法不一的「天下四大書院」之說。南宋時期,書院進入到它的鼎盛時期,其顯著標誌就是它和理學思潮的緊密結合。當時許多著名的理學家如朱熹、張栻、呂祖謙、陸九淵等人均創辦和主持書院,以書院為基地而形成不同學派,開展學術交流和爭鳴活動。這時,書院的文化教育功能、組織制度、基本規制則進一步完善,充分顯示了書院在文化教育方面的優勢和特色。書院制度成熟與繁榮,逐步並發展成為儒家學術文化、人文教育的基地。
宋元明清以來,那些抱著「人能弘道」志向的儒家士大夫,為了追求獨立的學術思考、自由講學,紛紛創辦書院。如元初的宋代遺民、明中葉的王湛心學、明末的東林學派、清代的乾嘉學子等等。書院不僅是他們探討學術、自由講學的地方,也是他們安身立命之所。同樣,那些要標榜崇儒重道、以教為本的君主們,也總是十分重視和支持書院。如宋代皇帝的賜書賜額、元代朝廷的修復書院、清代官方的拔款,均成為他們崇儒重道一項重要舉措。
書院的文化教育成就引起後來學者的研究興趣,書院精神更是獲得文化教育界有關人士的強烈關注。在清末書院制度廢棄不久,文化教育界就有不少賢哲在致力於恢復書院講學活動,如三十年代有梁漱溟先生、熊十力先生創設勉仁書院,五十年代錢穆創設新亞書院,都是希望能承傳和弘揚書院精神。同時學術界有不少學者也在倡導和開展研究書院,他們詳細考訂書院的史志,梳理書院的辦學沿革,探討書院的制度歷史和學術精神,湧現出一批批的書院研究的成果。
陳復君是一位具有人文理想的有志青年,對書院精神有著強烈的嚮往。一方面,陳復君決心繼承先賢創辦書院的傳統,弘揚書院的精神,故在臺灣創辦了多所書院。尤可貴的是,他通過社區大學的教學活動,而力圖恢復書院的精神,更是一種使中華文化傳統與現代教育結合起來的有益嘗試。另一方向,陳復君又致力於書院史的研究,他的新著《心靈的學校:書院精神與中華文化》就是他研究書院的最新成果。
陳復君的《心靈的學校:書院精神與中華文化》一書,其學術宗旨與他立志恢復書院制度、弘揚書院精神的抱負有關。所以,這本書雖也詳細論述了書院的歷史過程和制度沿革,但是作者的興奮點,卻是在「梳理書院的精神,以及他如何反映與傳遞,甚至創造中華文化」。正因為如此,作者一直以書院的「理想範型」為線索,深入探討那個獨立於官學體制之外的自由講學,希冀貫通宇宙與人生,追求利濟蒼生的書院精神,以及這種精神在宋元明清各個朝代的表現。
我在嶽麓書院供職多年,亦對書院精神充滿著期冀和嚮往。自從和陳復君在臺北見面後的一席暢談,以及讀完他的這本新著,對於他這些年來在恢復書院教育、研究書院精神等方面所做的努力,甚感欽佩。筆者願借這篇小序,再次表達我由衷的敬意。
朱漢民於2001年春節
出生死,忘患難!
自序
陳復
(清大歷史學博士,盤古講堂山長)
書院不是某個國族的記憶,而是儲藏人類智慧的共同資產,因為國族只是虛擬的概念,而人類智慧卻跨越國族,滋補每個願意深刻的心靈。放眼人類的歷史經驗,我們還不曾看見有什麼心靈學校,曾經如同書院綿延如此漫長的時間,被廣大的眾生注目與敬重,培育數不盡的聖賢豪傑志士,持續燃燒空靈的理想火焰。在宗教昌盛的時空裡,如果沒有書院的存在,宋朝與明朝的道學將失卻紮根的土壤,中華文化的能量更會無法釋放,因此,書院可說是人類在大道的名義裡自在思索的堡壘,因為有這些心靈學校的存在,人道貫通天道的理想纔有可被實踐的生機。……
置身在一個殘破的局面裡,我每天都承受著離裂的訊息,由社會向個人撲天蓋地的瀰漫,困頓裡奮勉覓思,總想轉出最大的智慧能量,終結所有的傷痛與腐敗。但,每當我衝出患難的網羅,更大的患難就交疊殃身,逼使我往生死線上游離徘徊。我曾苦覓上帝的指引,無奈天道的指示迷離難測;我曾願嘗愛情的甘甜,無奈含口盡得苦戀的滋味;我曾呼喚同志共謀大業,無奈人情的自私總寧願德性蒙羞,卻不肯給鮒魚一瓢順手的甘霖。……在天不應與人不和的當口,我幾度無法苟活卻不願含混就死,終於放棄掙扎,老實承認實踐大道只有賴於本體的自發,如果我的內在沒有容納大道的器皿,自身不能獨立的與蒼天交感合一,為什麼還要抱怨他天與他人無法垂聽我飽經患難的哀號呢?
在經歷如此大量的挫敗,我終於獨自體會什麼是心學。如果人不能自發的覺悟,覺悟自己的人生該如何在大道的保護裡過得自在,依循著各種神的名相早晚頂禮默禱,或死讀著幾本書班弄炫人耳目的知識,都喚不回自己人生簡單而明白的破敗,如果生命本身不能使眼耳鼻舌四肢都活在整體的清醒裡,使全部身體投射呈現宇宙本來就是個整體的真相,還談什麼天人合一呢?經歷這層體會,我纔開始能深刻認識陸象山與王守仁的心學旨趣,並重新拾回書本,藉由講授古老的典籍,鑒察出心學自來就是支撐中華文化能量的主軸,並寫出《盤古子》這本思想典籍,做挽回盛世與傳布心學的藍圖。
因為曾經偶爾住在台灣省台北縣的泰山,知道這裡有個明志書院的清朝古蹟存在,不禁興起認識書院究竟是什麼性質學校的念頭。當我發現書院本來是思想家藉由講學來闡發大道的基地,深有懷抱寶璧的雀躍,立刻與人籌畫復興書院的大業,並在各地展開書院的田野調查,至今已經有五年的時光。雖然大業尚未得識紮根,卻因緣際會來新竹的社區大學講學,結交一群願意深思熟慮的學生,彼此常在我研究室整日縱論大道,並相繼領會著心學貫通在中醫與藝術各領域探索,並各自對外面闡發現在設立書院的意蘊,這使我在獨立往內在披荊斬棘的困頓關口,還能與人相互體貼,而逐漸沒有孤立的感覺,我很感激有他們的存在。
這本《心靈的學校:書院精神與中華文化》一書則是我更仔細對蒼生說出書院為什麼需要存在的深意,醞釀這本書的因緣很奇特,本來自覺並未準備好清澈合盤托出書院的歷史,而只想在博士資格考呈交給國學大師韋政通先生一篇認真思索的報告,沒想到體會大道越深刻,不斷為聖賢豪傑志士的慷慨昂然震撼不已,與我生命的體會交相映證揮手而就,內容竟然已經厚至一本書的容量,雖然狀況有點意外,卻覺得應能藉此傳遞我對韋老師深刻治學的敬意。韋老師往日一直支持我復興書院的理想,敦勉我繼續在逆境奮發,處在這個不知重視國士的島嶼,我們奮勉藉由講學活在書院精神裡的消息,並未被只在意政客傾軋不知如何是好的人民關注,雖然會有點感慨,卻自得其樂於宇宙,平和靜候神機的降臨!
這本書不見得能驟然翻轉發生在島嶼的悲劇,正如孔子高調的聲音不會被當日利令智昏的亂臣賊子傾聽,但,我們拿自身的存在作見證,相信來日聖王有知,自會警戒端莊,由此開出心學的清新時空。由於心學來自我生命實質的體會,因此這本書並不想執著於往日理學與心學的學術論爭,而採取兼容並蓄的作法,給予每個在書院講學的思想家申論他對大道的體會,只有在天人合一這個基點不容退卻的情境裡,纔會沈痛指出偏重人道不知天道的禍害。其實,浸泡宋朝與明朝的道學越深刻,我越會發覺即使名相稱為理學,還是內蘊著極厚重的心學智慧,而與現在科學觀念完全無視人的本體存在不同,因此,我說的心學其實帶著無窮的敬意,在跟讀者報告往日所有曾經深刻活著的聖賢,他們不落俗套的哀愁與快活。
為什麼自西學東漸以降,中國很難再出現真正為振衰起弊而深刻活著的思想家?我想該是由我拿自己的生命來回應這個問題的時候了。我的父祖來自大陸戰火流離的時空,拋棄家園本來就是為堅持更高遠雄大的理想,整個中國的前景一直就是我童年沈重的負擔,現在該由我把在台灣島往日僥倖數十年來承平而磨出最空靈的聲音,重新帶回給我無數熱愛的同胞傾聽。中國的前景不該只由選票餵養出的民主來做結論,而更需藉由在各地普遍設立書院,由聖賢型態的思想家來開啟人民最深刻的智慧,否則不教而殺的胡亂讓人民自由選舉,難保現在台灣島內的亂象不會在整個中國重演,台灣的民主如果對後世還有什麼鑑賞的深意,當在政府只知討好人民的利益,卻不知引領人民認識大道,而使整個政府都被已經利慾薰心的人民給吞噬吧?
如果書院要使人很容易傾聽大道變化的消息,如此書院就像是各種傳播基督福音的教會,該在都會、鄉里甚至郊山大量設立,成為保護願意沈潛活在大道裡的人最溫暖的心靈家園。但,我們不僅希望他是孵育台灣甚至整個中國偉大夢想的搖籃,更希望他能隨著機緣流轉傳播到世界各地,讓全球願意由人道貫通天道的人,有著相互連結來安身立命的淨土。現在歐美各國洋溢著一股新世紀的心靈聲音,由於這股聲音常只在反彈現在過度理性化的時空,因此彈出的思想常顯得雜亂迷離,甚至留戀在重蹈神怪的奇景,不能乾淨自在的萌生覺醒的火花。我們一直相信中華文化的能量不該只庇蔭漢人,更該輸出給所有通過自覺而覺他路徑的人類,經歷科學的昌盛而剝落上帝的名相後,還有不斷領會天道而茁壯的資糧!
現在,不論你在何時手握著這本書覽讀,都希望你還能體會,寫這本書的人,懷著如何濃烈的情感,在闡發一段令人炫然欲泣的歷史,裡面不只有往日的歷史,更有未來的歷史。甚至,當人間不知經歷幾回天翻地覆,你纔驚見這本書的存在,我卻早已往生化做塵泥,總希望你知道,這本書絕不是一般機械無趣的學術論文,作者曾經奮勉刻畫裡面的細節,根本旨趣在於他希望藉由實際興辦書院來徹底整治這個無可自拔的亂世,不論是否獲得具體成效,都來自他沒有絲毫保留的誠意。這本書要見證著他的誓言,如果亂臣賊子依舊不斷萌生,書院精神沒有自此盈滿洋溢在天地,他卻已經抱憾身死,請自發覽讀本書而深感能量淋漓全身的你,繼續搖動書院的大纛,讓無盡蒼生洞見自己本來清澈的心靈!
中華辛巳年,民國九十年三月四日,陳復寫於台北城外的別開天地齋
来源:儒学联合论坛http://www.yuandao.com/dispbbs.asp?boardid=2&ID=25403&replyID=54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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