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商报》专题:对“丧家狗”的批评与反批评(陈明、米湾、王达三、郭之纯)
对“丧家狗”的批评与反批评
来源:2007年05月23日 深圳商报
编者按:北京大学教授李零今年5月出版了《丧家狗:我读〈论语〉》一书,欲以训诂考据还原孔子,并对孔子提出许多批评。没想到,此举导致了内地一些“新儒家”的不满。5月中旬,陈明、蒋庆等“新儒家”代表纷纷刊文对李零提出批评。其中,陈明的文章在多个网络社区上传之后,激起了关于如何评价孔子的又一轮争论。本版今日特刊发有关《丧家狗》一书的评论专题,敬请垂注。
愤青难做大文章
——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简评
■陈明(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哲学博士)
《丧家狗:我读〈论语〉》的出版座谈会不久前在鲁迅博物馆召开。鲁迅研究专家、与李零同为北京大学教授的钱理群这样肯定本书:它跟鲁迅先生一样,反对“中华文化殖民主义”,对于当今的国学热是一个“清醒剂”。我听了觉得很是不妥。鲁迅先生另说,中华文化殖民主义什么意思?《礼记》说“有来学,无往教”,日本、朝鲜这些所谓儒教文化圈内的国家,都是自己派“遣唐使”来“上国”学习。从汉字到孔子,使其社会和文化的发展水准大大提升。中心悦而诚服也,何殖民之有?你能举出一个文化输出的例证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文化中心主义”是各民族叙事的共同特征,我们也不免。至于那在列强冲击下由文化自卑转换而生成的文化自大,则属于一种“窝囊的”心理补偿,又与外向扩张式的文化殖民何干——那常意味着火与剑、利炮与坚船。我倒是比较赞成余世存和刘军宁的含蓄批评或质疑:对孔子的解构是不是有点过头?把一个坚持理想的人叫做“丧家狗”是不是不太合适?
但我不会这样理想主义地提问。我认真看过这本书,发现问题没有那么复杂,写这本书的李零实际就是一个“愤青”。愤青的行为特征是情绪化思维,为愤怒而愤怒,至于发泄内容或左或右或洋或古,则取决于个人经验。对《论语》,李零素无兴趣;该书第4页说“我的态度,回想起来,和如今的‘80后’有程度的不同,无本质的不同。”现在也是与对孔子满口不敬的王小波、王朔为同调。他认为安乐哲“帮孔子说好话”是“挖空心思”,属于“西人的流俗之见”;对一幅调侃孔子的洋人漫画则引王朔“你譬如孔子,搁今天就是一傻……”为之佐证。
众所周知,人不只是一个纯生物学概念,需要经过人文化成(社会化)才成其为人,印度狼孩的故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孔子的话,正如苏格拉底的教诲或《圣经》中的训导一样,虽卑之无甚高论,却构成人类文明基本的德行和智慧。对此,身为教授的李零不可能不知。但从本书看,“文革的刺激”加上现实的难尽人意,使讲课和写作成为情绪的宣泄和“升华”。于是,孔子“是靠学生出名”、读《论语》要“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等或荒诞不经或似是而非的说法纷纷从他的笔端倾泻而出——耸人听闻,也不值一驳:孔子凭学生吹捧名垂青史,那曾与儒家并称显学的墨子及其学派为什么很快销声匿迹?如果承认政治、道德、宗教是《论语》主要的思想结构和意义维度,那么“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岂不是闭目塞听自我封闭?
由于李零学养深厚望重士林,在训诂学幌子下的愤青写作显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颇具迷惑性。例如,他以尊重文本为名把孔子分为“活孔子和死孔子、真孔子和假孔子”,活孔子是“丧家狗”,死孔子是“道具、玩偶”;真孔子是“教书匠的祖师爷”,假孔子是“历代统治者的意识形态”。实际《论语》这样的经典、孔子这样的符号不仅本身内涵深厚,而且因为在历史进程中与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积极互动,意义一直在积淀和生长之中。这期间虽不免泥沙俱下菁芜并存,但以不真实为名而加以否定抹煞,如果不是识小不识大就一定是别有用心。
李零是后者,他是烦当今的“孔子热”、“国学热”(他把国学叫做“国将不国之学”)!在我看来,传统受重视的后面,是物质生活渐趋富足的民众对精神食粮的渴望,是全球化、现代性语境里的民族对文化自觉的追求。对此有不同意见,完全正常,但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像前面提到的钱理群、刘军宁就都是如此。唯有我们的主人翁李教授,一会说要从孔子那里学点什么,一会又按照台北街头的流浪狗给孔子画像,还说绝不是污蔑之词,如果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是把自己的心态和心量当成了孔子的精神和事业。
退一步想也许真有可能,因为愤青之为愤青的complex本就是一团没得到梳理的情意结。而在我看来,有愤青情结的人,是很难做成大文章的。
到底谁是“丧家之狗”?
——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质疑
■王达三(中国人民大学孔子研究院研究员、哲学博士)
北京大学李零教授成名久矣,特别是《花间一壶酒》、《兵以诈立》两本书更是使他由严谨学者摇身一变成为畅销作家,声名鹊起,震动江湖。裹挟这两本书的声势,李零先生再度推出《丧家狗:我读〈论语〉》一书。书还未上市,就被某些无良书商和媒体炒作为一本“振聋发聩”、“发人深省”的好书。然而,仅就这本书的主旨亦即孔子是“丧家之狗”而言,就存在着诸多问题值得商榷。
“丧家之狗”的典故杂出于《韩诗外传》、《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家语》等书篇,而以《外传》为最早且最详细。《外传》载孔子说:“汝独不见夫丧家之狗欤!既敛而椁,布器而祭,顾望无人。”不难看出,最早“丧家之狗”的“丧”字指“丧事”,不是指“丧失”。所以“丧家之狗”的本意是“有丧事人家的狗”。《世家》和《家语》晚出,而《世家》影响尤大,其相关记载皆节略自《外传》,未曾涉及何为“丧家之狗”。后人不查,误以“丧家之狗”就是“无家之狗”。李零先生虽素以训诂考据见称,然也难免人云亦云、以讹传讹,把“丧家狗”说成是“无家可归的狗”,进而指称“无家可归的人”。顺便说一句,三本古书用的皆是“丧家之狗”的文雅之语,而不是“丧家狗”的俚俗之语。
《世家》和《家语》都说孔子欣然接受了“丧家之狗”的称谓,《外传》甚至载孔子不敢当和唯独辞“丧家之狗”的称谓:“汝独不见夫丧家之狗欤……顾望无人。(丘)意欲施之,上无明王,下无贤士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强陵弱,众暴寡,百姓纵心,莫之纲纪。是人固以丘为欲当之者也。丘何敢乎!”丧事人家无暇照看狗,所以狗环顾四周,无人理会,因而很失意。礼崩乐坏、王道凌迟之际,人们属意孔子,希望他能救世,正如仪封人所说:“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孔子虽立志于此,但处处碰壁,因而也很失意,恰如“丧家之狗”一样。但他很谦虚,不敢当人们对他“丧家之狗”的称赞,这和孔子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的道理是一样的。在孔子看来,“丧家之狗”是自己精神世界的写照,是一种褒义和善意的比喻;而在李零先生看来,“丧家之狗”不但是孔子现实生活的写照,带有嘲讽和挖苦的味道,而且孔子也接受这一比喻以自嘲。真可谓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言海也。
李零先生说:“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那么,到底是没有“精神家园”还是没有“现实世界”是“丧家之狗”?凄凄惶惶无家可归的人,很有可能安贫乐道、志高识远,可谓是现实世界的“丧家之狗”;身宽体胖富足优裕的人,很有可能麻木不仁、行尸走肉,可谓是精神世界的“丧家之狗”。放弃崇高理想而委身丑陋现实的“丧家之狗”是可耻的;守护精神家园而拒绝与世偃仰的“丧家之狗”是值得赞佩的——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也正是人们之所以千古传诵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和李白不“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原因。然而,李零先生却偷梁换柱,把因守护精神家园而不得不颠沛流离的孔子,描绘成了一个在现实世界无家可归而不得不到处流浪的孔子,难免有混淆视听之嫌、成贻误后生之效。
孔子绝不是一个没有精神家园的人,他本着“斯文在兹”的文化理想和“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救世情怀,席不暇暖、奔走呼告,干七十余君而不遇,甚至困厄于陈蔡之间,然正如颜回所说:“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的文化理想和救世情怀,不但成就了孔子的圣人地位,而且也为中国人涵育和调护了一个精神家园。百余年来,国人挥舞着各种思想的“刀片”来批判和颠覆孔子,使得中国人的精神家园隐而不彰。如今,李零又举起小学的“刀片”来解构和还原孔子,并赚得众人的喝彩,难免使人担心中国人的精神家园会更加支离破碎。事实上,当我们认定孔子是“丧家之狗”的时候,恰恰是因为我们自己没有了精神家园而成了真正的“丧家之狗”!
黑格尔曾说:“一提到希腊这个名字,在有教养的欧洲人心中,尤其在我们德国人心中,自然会引起一种家园之感。”按照李零们的做法,以后当我们提到孔子的时候,还会不会有一种精神家园的感觉呢?或者,我们的精神家园又会是什么呢?有识者不可不察!
“小道”难识“真孔子”
——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读后
■米湾(北京经贸大学副教授、哲学博士)
清代朴学家江声,长于旁征博引,好《说文》至于成癖,与人书信皆用篆书,然于义理之学格格不能入。他尝致信孙渊如说:“盖性理之学,纯是蹈空,无从捉摸。宋人所喜谈,弟所厌闻也。”李零先生,盖江声之流亚也。李氏长于考古,而厌闻道德,欲借其所谓“三古”之技(考古、古文字、古文献),恢复孔子本来面目,实在是不自量力。如果仅凭考古即可以识孔子,绝对轮不到李先生现在挺身而出,因为清代小学家的功夫已是登峰造极,非李氏可比也。
李氏的《丧家狗:我读〈论语〉》一书,颇有“记丑而博”、“言伪而辩”之风。对此,与之争论是没有用的。这里仅问其一个问题:道德是否可以绝弃?想其当会回答曰:“道德很脆弱,但是还是不可绝弃。”如此一来,便会生出一连串问题:你既然说梁漱溟先生不畏权势,表里如一,人格高尚,表示佩服,这不是承认道德未必脆弱吗?道德既然是有益者,为何不能宣讲?既然不否认道德是好东西,而一听见人讲道德“头皮就发麻”,这岂是自己标榜的“心平气和”?你说梁先生“他老人家,前后如一,表里如一,人格非常高尚”,岂知这正是儒家精神的体现?如此,为何又对表彰孔子和儒家的言论满腹牢骚?何况你自己也承认孔子之道德格言“有些比较精彩”?凡此种种,毋需多辩即足见其思理是如何的绞绕不通、顾此失彼。若拿出“我是个自由散漫的人”、“我最不喜欢过有组织的生活,甭管什么组织”来辩护,也不成其为理由。有些组织生活可以不过,但作为一个学者,自己的思想不能无组织无收束。散漫无纪,任性而行,难免遗人“为老不尊”之诮!
谈到写此书之情景时,李氏称其对《论语》,一会儿“纵读”,一会儿“横读”,既仔细“考证”,又反复“筛选”,大有“既竭吾才”之架势。不言而喻,在他眼中,这无疑一部是凝聚着如许汗水的、含金量很高的学术专著;是严肃之作,绝非儿戏之作。令人不可理解的是,李氏居然将他这部精心结撰之作定名为“丧家狗”!如此轻佻颟顸之举出自一资深学者,仅仅一“为老不尊”,焉能辞其咎?此举不仅有损其书品,更有伤作者之学人品。其病至少有三:其一,吐辞不雅驯,有失学者体面。其二,孔子讲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狎大人,侮圣人之言。”李氏虽然语有出处,且似乎无有意侮圣之意,但在客观上很容易导致此类影响,败德伤俗。其三,炒作嫌疑明显。用火爆刺激陋劣污下之语辞招徕世人耳目,是炒作者之惯用伎俩。李氏是严肃学者,然将其精心结撰之作冠以“自贱”之名,其炒作心态几几乎昭然若揭。
最后想指出的是:虽然李氏之书名轻佻而鲁莽,序文多坚僻之论,但其人长于文献考古,或也有一定参考价值。读者可用其长而弃其短,不必因文废书也。然倘世人竟惑于煽惑鼓躁,欲于此中求得真孔子,吾恐除却支离破碎之文献扯外,其必将别无所得也。盖“小学”难入“大学”,“考据训诂”难识“性命义理”也。子夏不有之乎:“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从“丧家狗”之辩看文人精神的舛变
■郭之纯
北大教授李零在新书中将孔子喻为“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丧家狗”,引起了巨大争议,尤其招致“新儒家”们的强烈不满。有人委婉些,指其为“学界王小波或王朔”——玄机在后面的王朔之喻,即“学界痞子”之谓也;有人则直截些,批评他“玩世不恭,轻侮圣贤”;更有人“以牙还牙”,痛骂他“不是一个好鸟”、“这本书就是垃圾”。总之,“丧家狗”称谓一出,笔墨官司便一场接一场,针对于此的口诛笔伐已是铺天盖地。
纵览“新儒家”们或其他网友具名不具名的评论,不外乎认为“丧家狗”这个称呼是对孔子的不敬之辞。也许,将“大成至圣先师”与“丧家狗”两个词放在一起,冲突确实有些强烈。然而追根溯源,这一看似刻薄的喻称,却显然并不特别唐突、僭越或无礼。
众所周知,所谓“丧家狗”委实可视作孔子“夫子自道”。《史记》载,郑人对子贡形容孔子“累累若丧家之犬”,“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犬,然哉!然哉!’”如果承认司马迁是严肃的,则孔子何以对“累累若丧家之犬”的形容会“欣然而笑”,便值得当前为孔子捍卫者深思。
孔子本人对“丧家狗”的评价很欣然,而其两千多年后的“弟子”对同样的评价却如此愤怒,在笔者看来,这折射出文人精神气质的舛变——从充满痛感到知足而乐,从勇于自嘲到面子重于一切。
痛感源于责任感,而自嘲则源于对自身地位的深刻而痛切的认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正是儒学之精髓。读书人倘有此襟怀和宏愿,当然既会保持真切的痛感,同时又不惧于自嘲。正是这种文人精神追求,使孔子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不惧风险艰难周游列国,寻找实现抱负的机会;也正是这种器识,同时也使其不惮于接受任何的批评、嘲讽和质疑——不仅对“丧家之犬”的评价能够欣然以对,对楚狂接舆讽刺他“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同样也不恼怒,而是“欲与之言”;荷?丈人讽刺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同样“使子路反见之”。由此可知,孔子对“丧家之犬”的评价“欣然”而不愠怒,并非作秀,也并非什么“大人不计小人过”的雅量使然,而实是心有戚戚。
时下的“新儒家”,不体谅其“先师”曾经的苦闷,却对“丧家狗”这一称谓大加达伐,这种“我们祖上其实很阔”的面子意识,令人厌倦。这样的态度,证明这些“新儒家”或许确如李零所评析的那样:他们现在读《论语》,“对书不感兴趣,关心的只是崇圣”。为“先师”树立起一个完美而成功的形象,而后顶礼膜拜,不许他人说三道四,这种自慰式的自足,有些好笑。
从各方面情形揣测,笔者认为李零教授称孔子“丧家狗”,大概并无恶意,这从他的主张“去圣乃至真孔子”和将该书视作“一个知识分子和另一个知识分子时空遥隔的对话”可以明显看出。从而,从“丧家狗”这一称呼中,笔者读出的甚至更多是李零教授的一种悲悯,乃至“惺惺相惜”之况味——其实,就精神领域的生活而言,李零教授本人似乎也颇有些“丧家狗”的况味。比如他2005年推出的文集《花间一壶酒》自序劈头第一句即是:“我一直在逃,从专业学术的腹地逃向边缘,从边缘逃向它外的世界。”一个卓有成就的考古学家、大学教授,却试图从学术的腹地逃出来,这要么证明学术生涯并非其心目中的“精神家园”,要么证明他正在试图逃离原本的“精神家园”。换言之,“丧家狗”与否,对李零教授而言,或许只是个时态问题。
自嘲和痛感,是可贵的品质,是读书人必须应该具备的勇气。越多人坚持这样的品质和勇气,就越能够让知识对社会发挥出力量,让读书人发挥出更大的作用。而“丧家狗”之辩,暴露出时下某些读书文人自嘲精神和痛感意识的丧失,这当是比孔子“丧家狗”与否更值得关注和讨论的问题。
http://paper.sznews.com/szsb/20070523/ca267200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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