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儒生：为万世开太平

作者：耿硎

仅就思想观念而言，现代社会与传统社会的一个显著区别便是，传统之所以“传统”，是因为其状态是静止而保守的；现代之所以“现代”，是因为其状态上变动而激进的。现代社会的这种变动不居的特性，可从流行语的全面泛滥和快速更替中窥其一癍。流行语，其通常乃是一种没有规范化和标准化的语言形式，常用于享有相同生活态度或人生价值观以及有可能属于同一行业、群体甚至全社会人们之间的口语交际之中。故而，许多人对流行口语不屑一顾，认为其在语言交际中只能扮演次要角色。其实不然。因为流行语富蕴时代特色，故其往往成为人们语言交际中的清新剂和润滑剂。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语言之所以成为语言，惟其可以流行矣。

流行语和常规语最大的不同在于其标新立异。标新，因为新事物的产生需要新的说法，所以流行语便以极富时代特色和贴紧生活的鲜活口语的形式表现出来。诸如当代中国社会所盛行的流行口语“大款”、“卡拉OK”、“大哥大”、“炒股”、“的士”、“试婚”、“刷卡”、“联网”、“二奶”等等，有如滚滚春潮，快速蔓延。在一个快速变动的时代，开放性、高效率是其显著特点和实际要求，所以流行语便以最简洁、明快、易懂的手段来达到理想的传达和交流效果。“标新”，是社会的需要，而“立异”则是个人的追求，用今天的一个流行语来说即为“另类”。向往“另类”，向往别样和不同，向往有所选择、提供选择的世界和人生，可谓现代人的时代意识。“另类”一词作为现时代的流行语之一，几乎可与都市新生代的时髦语词“酷（COOL）”相媲美。而且，在创造标新立异的流行语的群体中，青少年尤其是城市青少年群体创造的流行语最令人注目，他们随时代的脉搏跳动而躁动不安，其宣言是：“我们只像自己，叫‘新（新）人类’！”━━“马子”、“哇塞”、“搞定”、“摆平”、“丁克”、“我KAO”、“你是我的偶（呕）像”、“斑竹”、“见光死”、“886”、“郁闷”、“人气”等流行语，即为由其所创造出的某种心态的时代注释语。

今天，在日常生活受到市场经济的全面侵袭之下，社会分工亦日益细化，过去那种单一化的社会角色已不复存在了。多角色的存在使人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汹涌澎湃的人潮中倍感孤独，职业分工的日趋细化也愈来愈加重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色彩斑澜的社会板块使人眼花缭乱，种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人猝不及防，现代人越来越意识到自我的微不足道。然而，所谓“后现代”又是一个怀疑一切，消解权威，使主体成为按自己意志去处理一切的独立孤独个体时期。如此一来，现代人既自恋又自卑，既狂妄又怀疑，既对未来充满信心又惴惴不安，生存的焦虑感和角色的归属感齐集心头──既希望保持自己独特的个性又希望得到他人的认同，这便是现代人所面临的尴尬境地。被所有人认同既不可能，也没必要，那么，追求在同一行当或意气相投的群体里相投相契，便是这样一种流行语的产生需要。这种与角色焦虑相伴随的角色认同追求，在人们的心理和行为中则表现为语言交流的认同，即行业性的和群体性的流行语。故而，行业性和群体性的流行语不仅出于交流的便利，在现代社会，其还有角色认同的巨大功能。常言道“隔行如隔山”，五花八门的“行话”、“黑话”、“切口”类的流行语显示了较强的群体性和行业性，同时也增强了对外的封闭性和隐秘性━━“到BBS上灌水”、“平台”、“绩优股”、“菜鸟”、“大奔”、“QQ”等流行语，交谈者之间是心领神会、倍感默契，但对于业外或群体外人士而言，便感到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了。

与此同时，市场经济的全球化也推波助澜了文化多元化的进程。在一个文化多元化的时代，没有什么最高权威，也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标准，现代人成了一股群情激愤的骚动，一切曾经理所当然的东西都受到怀疑━━但人们又都热烈地追求某种可以信赖和自以为是的东西。多元化的现时代是对一元化旧时代的反动。而一元化社会的最大特点是通过政治整合使彼此疏离、涣散的各阶层民众一律自觉地按一个统一意志去思想和行动，而语言正是这种政治整合的有力和有效工具，于是就会发生一系列的语言变革，如确立新的政府语言、新闻语言、学术语言、教育语言和文学语言等。然而，这种大众群言和精英语言的目标，并不直接地指向普通大众的日常生存方式的口头嘴边，而是以自上而下的姿态去“整合”大众的感情和思想。于是，大众的群言往往变为没有大众旨趣的统一意志的代言，大众“群言堂”实际地变易为政治权威的“一言堂”。这种“说话”状况是沉闷而无聊的，无法让人忍受，尤其在一个文化多元的时代尤为甚之。

诚如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所认为的“想象一种语言就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形式”，同样，人们也可以说，选择一种语言就意味着选择一种文化价值。正因为语言包含着文化的深层奥秘，对文化的重视必然具体化为对语言的重视。故而，向往多元化文化的现代人纷纷将之具体化为语言变革的冲动，即首先以色彩斑斓的流行语的形态表现出来━━“权力话语”、“解构”、“老大”、“有没有搞错”、“你以为你是谁”、“象我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真实的谎言”、“我是XX我怕谁”、“I服了U”、“请给个理由先”、“给个说法”、“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等流行语就表达了这样一种文化多元的状况。语言多元化的现代情状真可谓奇语喧哗，流言四起，在这个过程中，电影、电视、广播、报纸、广告、文学、网络等大众传媒起了积极的作用。在当代中国，王朔可谓是这种流行语的最大兴风作浪者和最大受益者。王朔“毁人不倦”式的调侃充满了对一元化的大众群言和精英独白的激烈且不妥协的反叛色彩，其的经典“痞话”曾一时间作为都市流行语急剧传播━━“玩得就是心跳”、“过把瘾就死”、“爱你没商量”、“看上去很美”、“一声叹息”……诸如此类，不胫而走。其实，王朔的这些流行“痞话”正好暗合了现代西方社会侵入的平面化、反讽化、反形式、反主流的后现化文化，所以才会“流行起来没商量”。

而且，现代工业社会与后工业社会是以脑力劳动为主的社会，是智力为主导的社会。更为关键的是，特定的劳动生产方式决定了现代人特定的紧张类型。传统农业社会中的农民在劳动中也很紧张，但是这种紧张更多地是一种体力上的劳累，而不是精神上的压力，因而与现代人的紧张不可同日而语。而更颇具意味的是，道家“物极必反”的古训准确印证了我们今日的生存状态：精神的过分沉重导致人们对身体的过分重视━━也正因为如此，现代人缓解精神紧张和宣泄情感的方式就反其道而为之，其主要表现为体力上的极度消耗，如通过蹦迪、蹦极、对抗性激烈的体育比赛、大型流行音乐演唱会、攀岩、漂流、野外旅行、网上冲浪、一夜情等等方式来追求彻底的放松感受──“爽呆了”！
   

现代社会的进一步开放，使“身体”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解放。这种缓解精神紧张的需要导致了现代语言文化的另一个特征：简洁化、轻松化、浓缩化，其必须是轻松好懂的而不是呆板罗嗦的，否则就起不到缓解精神紧张和宣泄情感的目的。“跟着感觉走”、“潇洒走一回”、“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伤心总是难免的”、“不爱江山爱美人”、“试婚不结婚，独身不独居，风流不下流，喜新不厌旧”、“有钱的男人会变坏，变坏的女人都有钱”、“做女人挺好”、“其实，男人更需要关怀”、“男人哭吧不是罪”、“没事偷着乐”、“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白天教授，晚上禽兽”、“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等等流行语的流行，使现代人少了一份沉重感、负罪感、羞耻感和焦虑感。当灵魂失去了思想这一居所时，身体便成为了日趋高度现代化社会不断加工和消费的对象，身体的“私人化”使之不再成为政治解放的现实场所，而成为经济开放享受的栖居地。于是，就有了“上海宝贝”、新加坡“乌鸦”及其各地版本无所顾忌地登台亮相，乱哄哄一场。

写于2002年

发表于《东方》2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