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文化的守望者
——《原道》辑刊及陈明其人
达三 耿硎
1994年,32岁的陈明与他的几个同学在多少带有一些偶然的机缘中创办《原道》,就此走上一条守望传统,为儒学的中兴和当代文化的重建而不懈陈辞的心路旅程。十年《原道》,几多毁誉,几多辛苦,陈明却总是那么淡然:“内省不疚,何惧之有?”
“中国文化保守主义的大旗”
“大陆新生代新儒家的代表”
《原道》辑刊和陈明本人目前在大陆和台、港地区已都有一定影响。2003年底,陈明应邀到中国人民大学“人文论坛”名家系列讲座开讲,一些景慕中国传统文化和敬慕《原道》辑刊以及陈明本人的学生自发地张贴了大量宣传海报,海报中对陈明的介绍异常醒目:“主讲人:中国文化保守主义的大旗、大陆新生代新儒家的代表、中国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员陈明。”陈明在一些青年学生中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中国文化保守主义的大旗”和“大陆新生代新儒家的代表”这一对学者的学术倾向和思想立场的明确定位,对于一位承接儒学传统,强调从民族生命的内在性和一贯性出发建设当代文化的思想探索者来说,乃是莫大的赞誉。然而陈明对这一“标签”却似乎不甚认同,甚至在一些公开场合下否认自己是“儒者”。他私下的解释是:一、叫儒者太神圣,自己各方面都差得远,且无意将自己的生命形态概念化;二、当代儒学的形态尚在建构之中,它是属于整个民族的文化事业,自己作为一分子,做的只是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不能也不愿成为什么标志。
儒门淡薄虽非始自今日,却绝对以当下为甚。陈明说,这并非常态,具有五千年悠久历史的中华民族不可能没有一个自我表达、自我塑造的价值载体和话语表述系统。昨天,士是社会的主体,未来,儒学也必将从边缘回归中心,成为国人精神生活的一个重要支撑点。当然,这需要经过一番转换性的创造。他希望,倾心仰慕儒家文化的人,应努力争取过一种“像样的”生活:“孔乙己的状态绝对写不出孔夫子的文章”。日常生活中的陈明,打牌下棋,上网则首选体育新闻军事论坛,最爱跟小儿子打打闹闹,与朋友们谈天说地……从这个角度来看,他认为自己至多是一个“业余的儒者”。但“业余”而能“儒”,正说明儒之在他并不只是一种故纸堆里的学问,而是一种发自内心与生命相契的需要。
陈明也曾几次三番说起准备考驾照,买车,然而迟迟不见行动。为什么?缺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怪只怪做儒学太不挣钱”。执着中有调侃,调侃中有执着。实际上,在陈明看来,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主体的儒学,如果说还能够重建和中兴的话,并不完全取决于当代一二圣贤式人物的苦心孤诣和孤怀独往,而主要取决于儒者能否将其表述得合情、合理、合义、可欲、可信、可行?理有固然,势无必至,此事古难全。虽然口头上陈明似乎总给人几分悲观甚至灰色虚无的感觉,他心底对此应该还是乐观而自觉的,否则《原道》怎么能够一蓑风雨蓦然回首竟已是十年?
事实上,无论陈明如何解释,如何自谦,他还是被同人乃至论敌看作是大陆新生代新儒家的重要代表,《原道》也还是被看作大陆文化保守主义的重镇。他读书思考,演讲著述,辩难论争,宣扬和主张的也正是儒家思想的精蕴。有朋友曾说:可能陈明继续办《原道》,大家感觉不到什么希奇;但如果有一天陈明突然宣布《原道》停刊,想一想,大家又会感受到一种怎样的失落!
守望中国传统文化
希冀儒学一阳来复
陈明的博士生导师、著名的中国哲学史家余敦康先生在为陈明《儒学的历史文化功能》一书所写的序言中曾记述道:在陈明的博士论文答辩会上,一些长辈学者对陈明的理论架构曾提出过一些友好的质疑,“但陈明却浮躁紧张,狂妄自信,逐条辩驳,把友好的质疑一一抵挡开去,毫无古代儒雅君子的谦谦之风,充分显示了现代青年少不更事的特点。如果时间倒回去二三十年,陈明的这种性格是免不了要吃大苦头的。”陈明天性率真,文气恣肆,因此能“当仁不让于师”,“有道不馁于众”,敢作敢为,一竿到底。博士毕业后,有位挣了点钱的朋友准备办刊,委托陈明主持其事。后因宗旨不同,朋友抽身,陈明捏着自己邀约的文稿,咬牙跺脚砸锅卖铁,愣是把它们变成了铅字。值得庆幸的是,问世之后的《原道》,受到学界和社会的广泛关注,于是又有了以后的各辑……也许可以说,这一切在陈明个人是既必然又偶然,在儒学在历史,它却是既偶然又必然!
《原道》辑刊艰难行进的历史意义,惟有放置于近代以来尤其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思想学术流变的历史脉络中才能得以彰显。近代以来,中国传统文化一直是命运多舛步履维艰,在所谓的“现代化”或说“西、今、新”对“中、古、旧”持续不断的批判质疑和解构颠覆过程中,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主体的儒学,一直被动挨打,节节败退。这一切在“文革”期间登峰造极,此时的神州大地,非但文化失语,国亦几将不国!如果说在时危势困中,人们激烈反传统的情绪尚可理解的话,那么在社会整合和理性重建的时代,对矫枉过正的反传统历史作出冷静的反思,并寻求中国文化的重建与中国文化传统的接续应该成为一种新的共识。
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文化热”中,人们仍然为情绪化所支配,在指桑骂槐和“荆轲刺孔子”的批判策略里,传统文化几乎再度成为一切不合理的历史情景和现实状况的代名词而受到指摘。拿来主义是对的,但中国文化主体性的沉沦,却使思想界学术界成为西方各种文化思潮的跑马地,中国社会和民族的存在性问题被迅速转换为中西文化之间知识价值是非优劣的学术性问题。进入九十年代,此一问题不但没有较好解决,反而被学界的“学术化”倾向推至极致。中国传统文化的精蕴为何?前途何在?还有没有合理的价值?还能不能实现自我转换和更生?
“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当此中国传统文化不绝如线之际,陈明以延续传统文脉、传递儒学薪火为己任,直面惨淡的现实,登高急呼,作狮子吼,创办《原道》辑刊,聚集有识同人,守望中国传统文化,希冀儒学一阳来复,苦苦追问:“中国五千年一以贯之的文化之道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应该是什么?原道即是找路,找一条通向精神家园的路,找一条通向理想世界的路。”
重建中国人自己的意义世界
探寻中国人自己的表达话语
《原道》继承儒学对生命的人文主义理解,相信过去、现在和未来在我们的生命里统一,生命因此统一而获得意义,传统因此统一而永葆青春。由于种种的历史原因,这样一种传统文化与社会现实以及个人精神世界的良性互动陷入严重危机。但国人却想当然地认为病根在于传统文化而不是自己身上。用钱穆先生的话说,误将生元作病元。正如一个人没有了历史记忆和生活经验就会得失忆症一样,一个民族没有了历史记忆和文化传统,也会由失忆而失语,由民族特性的丧失而导致内在性的丧失,成为没有主体性的主体,从而失去存在的价值与可能。从这个角度来看,文化保守主义的立场不仅仅是文化认同和文化归属上的执着,而且必然也是民族立场和民族利益上的执着。换句话说,《原道》的文化保守主义立场和文化民族主义立场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问题。
这样的视角决定了陈明和《原道》不可能像“国粹派”、“顽固派”那样因循守旧、顽固不化,一切都是中国的好、古代的好、儒学的好,而是“法圣人之所以为法”,以化古新古的姿态创造新文化,熔铸新传统。从这个意义上讲,文化传统永远而且也必须是“在路上”,是一种“进行时”,与时偕行,生生不息。当然,《原道》更不可能像“全盘西化论”一样自我迷失。陈明曾半开玩笑地说,“我只在乎领奖台上站的是中国人,至于游戏形式和游戏规则如何?无所谓。”任何外来的、流行的文化和思潮,都必须接受主体的审视,适应于吾族和现实的需要,为我所用,而不是喧宾夺主。
《原道》认为,文化传统作为一个知识和价值的符号系统,它与民族生命是一种“表达/塑造”的二重关系。作为表达,它反映了民族的意志、需求以及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作为塑造,它是民族自我意识对自身的自觉把握、调整与建构。当代传统中国文化的危机根本上讲就是在旧的符号系统因不再能承担起“表达/塑造”功能而遭否定后,知识界迄今还没能建立起一个能够承担这一“表达/塑造”功能的新的话语系统,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原道》的责任,就是要从文化与民族的内在关联中重建这样一套话语系统。因此,《原道》的立场、责任和旨趣可以集中表述为:
——探讨中国历史的一贯性和思想的内在性;
——建构中华民族今天的文化表达式,应对现代性、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认同和文化归属等诸问题。
原道的历程
原道的将来
1994年,《原道》第一辑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李泽厚、庞朴、叶秀山等老一辈学人命笔祝贺,新一代学人郑家栋、刘军宁、陈晓明等惠赐佳作。该辑所刊文章,直指时下中国文化建设的核心问题,如“中体西用”、“文化危机”、“文化重建”,等等。《原道》第一辑即以认同归属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的鲜明立场成为新时期大陆创办的第一个文化保守主义的刊物,它以深刻反思的学术态度和拒绝盲从的理性态度,使自己在当时思想学术的浮躁华宴中以特立独行的姿态而引起广泛关注。
1995年至1998年,《原道》第二、三、四辑分别由团结出版社、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学林出版社出版,先后刊出李泽厚、庞朴、韦政通、邹谠、林安梧、陈来等海内外著名学者的重头文章,围绕“传统与现代”、“历史与现实”、“启蒙与后启蒙”、“现代性与后现代性”、“文化建设”、“人文精神”、“知识分子”等思想主题展开深入探讨。李泽厚的“新的内圣外王之道”、陈明的“新的中体西用之道”、何光沪的“新的返本开新之道”、赵峰的“新的天人合一之道”等著名观点先后在各辑中首次提出或详细论述。
1999年至2002年,《原道》第五、六、七辑先后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该三辑的鲜明特色是大陆新生代新儒家如陈明、蒋庆、邓小军等人与新自由主义、新左翼等“热销思潮”展开了激烈的辩难论争,使《原道》在中西思想文化碰撞交锋的时代场景下,其抗拒盲从迷信、反对西方文化的话语霸权、坚守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原则的立场日益突出。2002年,陈明和其他《原道》同人集资在《原道》辑刊的基础上创建www.yuandao.com网站,把“原道”的思考探讨延伸到互联网,为广大同情赞助认同归属中国传统文化的网友提供了“一个讨论心得交换信息的茶室; 一个结交天下有识之士的管道;一个参与各种文化论争的平台。”
2003年,对《原道》辑刊和陈明本人来讲,都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这一年,当陈明由于办刊经费捉襟见肘和《原道》出版社接连转换而筋疲力尽之际,大象出版社,一个来自中原文化大省河南,且以出版思想学术刊物著作而享誉海内外的著名出版社,主动找到陈明协商《原道》辑刊落户大象出版社的问题,陈明欣然答应。大象出版社允诺负责以后《原道》辑刊定期出版,并免去相应的出版费。同时,考虑到要与大象出版社出版的《新哲学》、《新史学》等刊物一同推出,《原道》第八辑改名为《新原道》第一辑,立场不变,宗旨依旧,风格如前。目前,《新原道》第二辑暨《原道》第九辑已编选完毕,即将出书,而《原道》创办十周年纪念特辑也正在遍选过程之中,预计会在今年十月份出版。
弹指一挥,十年流水。从刊物初创迄今,《原道》已经走过了整整十个年头。如今已经有一批年轻学人认同追随《原道》的立场和方向,使对中国知识生产和评价体系深深失望的陈明颇觉欣慰。在年轻人热情的感召下,他在“原道”网站的一个帖子中写道:“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让我们期待下一个十年!”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陈明坚信,《原道》的精神之旅和求索之路必然会得到更多人的同情和认可,走这条路的人必然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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